作者：李霭然、张众豪
我国劳动争议案件处理程序以“一裁两审”为原则，以“终局裁决”为法定例外程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劳动仲裁委作出终局裁决的条件为：一、追索劳动报酬、工伤医疗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不超过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十二个月金额的争议；二、因执行国家的劳动标准在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等方面发生的争议。终局裁决生效后，用人单位不享有对原仲裁裁决结果向基层法院进行一审起诉的普通诉权，若用人单位在法律规定情况内的理由认为终局裁决错误，仅可以向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请撤销劳动仲裁裁决。 中级人民法院在撤销劳动仲裁裁决后，《裁定书》中载明当事人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那么撤销后的劳动仲裁裁决效力如何？可以依据《裁定书》提起诉讼的当事人的适格主体有哪些？劳动仲裁裁决撤销后当事人所处的权利状态如何？双方均不起诉，被撤销的劳动仲裁裁决能否成为执行依据？本文笔者所探讨的话题就在此基础之上发生，笔者以真实案例为背景，对劳动仲裁裁决撤销后的权利状态和救济途径进行观点的阐述与探讨。 案情简介：申请人刘某为用人单位某建设工程公司的工人，在案涉项目施工过程中发生工伤，后经当地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工伤认定处认定为工伤，后经劳动能力鉴定为十级伤残。刘某以要求该建设工程公司支付工伤待遇提起劳动仲裁，仲裁请求包含：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护理费、劳动能力鉴定检查费、住院期间伙食费。劳动仲裁委支持了刘某的仲裁请求，并就本案作出终局裁决。该建设工程公司认为裁决支持的护理费以及未对其向刘某预先垫付费用进行抵扣的部分法律适用错误，向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劳动仲裁裁决，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确实存在法律适用错误，符合应当撤销的情形，作出裁定撤销了本案的劳动仲裁裁决，裁定书中载明“当事人可以自收到本裁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裁定书作出前，刘某已经向法院提交了强制执行申请，该建设工程公司提交了撤销劳动仲裁裁决裁定书后，执行法院作出终结执行的裁定书。该建设工程公司也未继续向法院提起诉讼。 根据该真实案例，笔者认为有以下几点问题值得进行思考与探讨。 一、撤销劳动仲裁裁定书中，谁是适格的当事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九条第三款规定：“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撤销的，当事人可以自收到裁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条文中指定的当事人仅限于提出撤销申请的用人单位，还是同时包含劳动者一方，是笔者认为需要明确的第一个问题。 首先，从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撤销劳动仲裁裁决的《民事裁定书》的表述来分析，《裁定书》中会将用人单位列为申请人，劳动者列为被申请人，说明即使是用人单位单方申请的撤销程序，其中涉及的主体依旧是劳动争议中的双方主体。其次，中级人民法院作出《民事裁定书》后也会将文书向劳动者一方送达。因此，笔者认为撤销劳动仲裁裁决中所指的当事人既包含用人单位，也包含劳动者。二者均是能够依据《裁定书》向一审法院起诉的适格主体。 二、劳动者未对原终局裁决给予的期限内向基层人民法院起诉，劳动仲裁裁决撤销后，双方也均未起诉，劳动者是否重新提起劳动仲裁？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劳动者依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向基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用人单位依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中级人民法院应当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裁定驳回申请。被人民法院驳回起诉或者劳动者撤诉的，用人单位可以自收到裁定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劳动者就终局裁决起诉并被法院受理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不能申请撤销裁决，用人单位以被告主体直接参与一审诉讼。劳动者未起诉（撤诉）或者劳动者的起诉被驳回的情况下，用人单位的撤销申请才会被受理。 劳动者未针对原终局裁决向基层人民法院起诉，双方也未依据撤销劳动仲裁裁决的《裁定书》重新起诉，但劳动者又无法依据原终局裁决正常执行。在这种实践困境下，笔者延伸出以下争议点： 1、劳动者重新申请劳动仲裁，能否被受理？ 四川本地实践中劳动仲裁委的处理方式是，不再次进行受理。其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九条第三款规定：“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撤销的，当事人可以自收到裁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之规定，劳动者可依据撤销裁定书中给予的时间内重新向人民法院起诉，当事人的权利状态被视为已经经过劳动仲裁阶段，而无需就本案重新进行劳动仲裁。 一种观点是，因此，劳动者未进行起诉，原劳动仲裁裁决被撤销后，仲裁不再进行受理，属于劳动者自己放弃了诉讼权利或本身就不具备合法诉权。 另一种观点是，终局裁决这一特殊程序本就是对劳动者极为有利的，也是为了快速实现劳动者合法诉求的方式，劳动者未起诉不代表是对自己诉权的懒怠，而是认可裁决结果所维护的权益，被撤销的裁决在劳动者一方看来是没有错误的。而可被撤销的仲裁裁决往往是因为仲裁程序本身存在错误，所以当用人单位撤销劳动仲裁裁决后，劳动者在权利期间未起诉这种情况发生时，应当给予劳动者重新仲裁的权利，这在实质上也是对劳动仲裁委应当对错误的终局裁决进行纠错的要求。 2、被撤销后的劳动仲裁程序是否有效？ 法律上的撤销权属于形成权，必须经过法定程序才发生撤销的后果，撤销后行为自始不发生效力。笔者认为以此理论为依据，整个劳动仲裁行为都应当视为自始无效。但是，行为的无效并不代表行为实际未发生，所以即使终局裁决被依法撤销，劳动仲裁程序也实际已经完成。 3、法律规定当事人可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是否违背劳动争议案件仲裁前置的程序原则？ 结合笔者第2部分的结论，被撤销的是终局裁决的仲裁结果，即使撤销的原因是原仲裁程序存在违法这种情形，双方也已经实际完成劳动仲裁这一前置程序，故法律规定双方可直接向基层人民法院起诉是合理的，并不违背仲裁前置的原则，也可不再让劳动者重复进行劳动仲裁，有利于节约司法资源，缩短劳动者的权利实现时间，减轻程序负担。 三、劳动者未在终局裁决给予的期限内向基层人民法院起诉，劳动仲裁裁决撤销后，双方均未起诉，劳动者是否能够依据原劳动仲裁裁决申请执行？若不能执行，权利又该如何救济？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 第二十五条：“劳动争议仲裁机构作出终局裁决，劳动者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用人单位向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用人单位撤回撤销终局裁决申请或者其申请被驳回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恢复执行。仲裁裁决被撤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终结执行。用人单位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被驳回后，又在执行程序中以相同理由提出不予执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1、终局裁决被撤销后，劳动者能否申请强制执行？ 根据上述规定可以得出结论，执行法院对于已经撤销的终局裁决，劳动者在裁决撤销后提出申请强制执行的，不予受理，申请人在撤销前已申请执行的，终结执行。劳动者未在原终局裁决给予的期限内向人民法院起诉，裁决撤销后，原终局裁决不能作为执行的依据。 在这种情形下劳动者的权利救济方式是依据撤销劳动仲裁裁决裁定书给予的起诉期限内重新向人民法院起诉，由人民法院重新对劳动争议案件进行审理。 2、双方均不重新向基层法院提起诉讼，原终局裁决结果又因撤销而不能作为执行依据，劳动者是否还有权利救济的途径？ 笔者的观点倾向于，法律已经给予了双方当事人在一定期限内重新起诉的权利，但是劳动者不起诉，应当视为对自身起诉权利的放弃。所以当出现终局裁决被依法撤销的情形，作为劳动者一方要注意在规定时间内起诉，以避免出现权利无法实现的后果。 3、终局裁决被依法撤销，但是劳动者已经通过强制执行获得全部或部分执行标的，用人单位如何救济？ 执行法院受理强制执行终局裁决结果之时，未发生裁决被撤销这一事由，当时的裁决结果是有效的，所以法院已执行的部分不属于执行错误。只是事后作为执行依据的终局裁决被依法撤销，属于据以执行的法律文书嗣后失效，适用执行回转程序。用人单位的合理做法是：首先，在拿到撤销裁定的第一时间询问承办案件的执行法院执行情况，告知终局裁决已经撤销的情况，请求执行法院停止剩余款项的一切执行行为；第二步，向执行法院提交执行回转申请书，附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撤销裁定，申请执行回转的立案，请求法院要求劳动者返还已经取得的全部案件款项以及孳息。 综上所述，劳动仲裁裁决撤销仅是撤销了错误的原裁决，并不是撤销了劳动者的诉权，作为劳动者应当继续积极的行使自己的诉讼权利，从而再次取得合法的执行依据。用人单位在撤销终局裁决后，也应当及时把握自身程序权利，重点关注是否有被执行的部分，及时进行追回。 声 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得视为发现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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