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董知
引 言 仲裁协议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核心载体,其效力认定直接关系争议解决路径的选择与诉讼、仲裁管辖的确定。2025年9月12日修订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已于2026年3月1日正式施行,首次在立法层面确立"仲裁地"制度,并将申请撤销裁决的期限由六个月缩短为三个月;2026年9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2025年度仲裁司法审查典型案例"共10件,系统呈现了仲裁协议效力审查的裁判倾向。本文结合新法与上述典型案例,梳理仲裁协议效力认定规则及执业风险点,供各位同仁在合同审查、管辖权异议及撤销裁决申请等实务中参考。 一、仲裁协议无效的司法审查标准:门槛较高,解释上秉持"有利于仲裁协议有效"原则 实务中,对方当事人常以"仲裁条款约定不明""未明确仲裁机构"为由,主张仲裁协议无效并请求法院管辖。此类抗辩是否成立,应回归《仲裁法》关于仲裁协议成立与无效要件的规范框架。 (一)仲裁协议的成立要件。 新《仲裁法》第二十七条明确,仲裁协议应具备三项要素: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仲裁事项、选定的仲裁机构。三者齐备,协议即告成立。需要注意的是,修订后条文将"仲裁委员会"调整为"仲裁机构",与仲裁机构多元化(仲裁委员会、仲裁院等,见第八十九条)的立法相衔接。 (二)无效的法定情形范围较窄。 新《仲裁法》第二十八条仅列举三类无效情形:(一)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三)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迫使对方订立。除这三类外,约定上的瑕疵并不直接导致无效。 (三)"约定不明确"的补正路径。 新《仲裁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机构约定不明确,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才认定无效。由此,司法审查对仲裁协议效力持"尽量使其有效"的立场,对表述瑕疵作合理解释,而非直接认定无效。 深圳中院2025年度典型案例中的"原告方仲裁委员会"解释案①即印证该立场:某技术公司与某科技公司《代理商协议》约定"提交原告方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原告方"措辞显属不严谨,一方据此主张无明确仲裁机构、条款无效。法院未径行认定无效,而是结合双方确有提交仲裁的合意、当地仅有一家仲裁机构等事实,将"原告方"解释为仲裁申请人,认定条款有效并驳回确认无效的申请。由此可见,以"条款有瑕疵"为据主张无效,未必能获得支持。 二、新《仲裁法》"仲裁地"制度的实务影响:约定仲裁地,未写机构亦可能有效(适用于涉外、临时仲裁) 新《仲裁法》第八十一条系本次修法亮点之一,首次在立法层面引入国际通行的"仲裁地"(seat of arbitration)概念:"当事人可以书面约定仲裁地。除当事人对仲裁程序的适用法另有约定外,以仲裁地作为仲裁程序的适用法及司法管辖法院的确定依据。仲裁裁决视为在仲裁地作出。"该条取代以"仲裁机构所在地"确定裁决籍属的传统标准,使我国仲裁制度与《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纽约公约》)框架接轨。 实务意义在于:涉外、跨境合同中,当事人即便未锁定具体仲裁机构,只要明确约定仲裁地,仲裁协议即不当然无效。深圳中院2025年度典型案例中的香港保单临时仲裁案②即有实证——一份香港保单约定"争议应在保单签发地的司法管辖区进行仲裁",既未选适用法,亦未写仲裁机构,仅写明"保单签发地"。法院认定"保单签发地"构成对仲裁地的约定,进而适用香港法律认定该临时仲裁条款有效,裁定驳回起诉。 对代理涉外、跨境业务的律师而言,这是一条关键防线:仲裁条款宜将"仲裁地"写明;当然,能指定具体机构的,仍以写全为最优解,不宜主动预留模糊空间。需要明确的是,前述"未写机构亦可能有效"的结论适用于涉外、临时仲裁场景;纯国内仲裁条款若仅约定仲裁地而未写明具体仲裁机构,仍可能依据第二十七条第(三)项、第二十九条被认定无效,不宜直接类推适用。 三、"仲裁协议不易无效"不等于"全无风险" 深圳中院典型案例中,有两类情形尤其值得注意。 (一)主体承继:简易注销不当然切断仲裁条款约束力。 深圳中院2025年度典型案例中的郑某主体承继案③——某合伙企业注销前,普通合伙人郑某向登记机关出具《简易注销全体投资人承诺书》,承诺对企业存续期间债务承担责任。后合伙企业交易相对方依据《股权转让协议》中的仲裁条款,将郑某列为被申请人提起仲裁。郑某抗辩:其非协议当事人,仲裁条款对其无约束力。法院认为,郑某通过承诺书承继了原协议中的仲裁条款,仍受其约束。据此,意图借"简易注销"摆脱仲裁条款约束,难以实现。 (二)裁决所据证据伪造:撤销裁决的实体事由。 深圳中院2025年度典型案例中的吴某证据伪造撤销案④——某资产公司持一份《汽车消费借款合同》中的仲裁条款申请仲裁,请求吴某还款。吴某抗辩合同签名非本人所签、款项未入其账户。法院委托鉴定,确认签名与指印均非吴某本人所留,认定"裁决所根据的证据系伪造",依据新《仲裁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撤销该仲裁裁决。 此点对当事人是双向警示:若为无辜一方,发现对方凭假合同、假签名将自己拉入仲裁,应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三个月内(新《仲裁法》第七十二条,原六个月已缩短),向仲裁机构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若为权利主张一方,则签署环节须杜绝冒名、代签,以免证据问题反而损害自身主张。 四、仲裁协议效力边界的扩张与程序延伸 ● 派生仲裁。 深圳中院这批典型案例揭示了一个裁判倾向:仲裁协议效力并非"有效/无效"二元,而向主体与程序两端延伸:有限合伙人发现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行使权利时,可依据《合伙企业法》第六十八条第(七)项确立的有限合伙人派生权利(该条原文指向"为了本企业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即派生诉讼),实务中延伸认可派生仲裁的适用。 ● 区际仲裁的审查自成体系。 涉港澳仲裁协议,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相互执行仲裁裁决的安排》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粤港澳大湾区内地登记设立的香港、澳门投资企业协议选择港澳法律为合同适用法律或者协议约定港澳为仲裁地效力问题的批复》等专门规范调整,认可与执行的审查标准独立成章。 五、结语与提示 本文围绕新修订《仲裁法》的施行与深圳中院2025年度仲裁司法审查典型案例,梳理了仲裁协议效力审查的四项要点:其一,司法审查对仲裁协议效力秉持"尽量使其有效"的立场,约定瑕疵并不当然导致无效;其二,"仲裁地"制度的引入,使涉外、临时仲裁在仅约定仲裁地时亦可能有效,但纯国内条款仍应写明具体机构;其三,简易注销不当然切断仲裁条款约束力,伪造证据则构成撤销裁决的实体事由;其四,仲裁协议效力向主体承继、派生仲裁及区际仲裁等维度延伸,并非"有效/无效"二元。 对律师执业的提示: ● 合同起草阶段。仲裁协议宜完整列明"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仲裁事项+选定的仲裁机构"三要素;涉外、跨境合同务必一并写明"仲裁地",避免仅以仲裁地替代具体机构而致国内条款效力存疑。 ● 管辖权异议与确认之诉。遇对方以"条款约定不明、应交由法院管辖"抗辩时,可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或提出仲裁管辖权异议;据"有利于仲裁协议有效"原则,不宜在对方未提异议前直接认定无效。 ● 撤销裁决申请的时效把控。发现伪造证据或主体承继等情形,应自收到裁决书之日起三个月内(新法较原六个月已缩短)向仲裁机构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及时固定鉴定报告、承诺书等证据。 ● 代理涉外、涉港澳业务。区际仲裁协议受相互执行安排及大湾区专项批复调整,审查标准自成体系,宜提前就仲裁地、适用法及执行路径作出整体安排。 【注】 ·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年度仲裁司法审查典型案例》(共10件),2026年9月发布。可核验来源: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官方微信公众号;福田法院网(ftcourt.gov.cn);读特新闻(dutenews.com)。本文所引①"原告方仲裁委员会"解释案(某技术公司与某科技公司《代理商协议》)、②香港保单临时仲裁案、③郑某主体承继案(合伙企业简易注销)、④吴某证据伪造撤销案(某资产公司《汽车消费借款合同》)均出自该批案例,当事人名称已按发布口径脱敏。另,"派生仲裁"为上述案例揭示的一般规则,未对应单一已列名案号。 · 新《仲裁法》: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于2025年9月12日修订通过,2026年3月1日施行。 · 版本说明:深圳中院案例虽发布于新法施行之后,个案裁判援引的条文序号或仍采修订前《仲裁法》(撤销裁决为原第五十八条、申请期为原第五十九条)。本文为便于所内引用,统一以现行新法条文序号(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标注,特此说明。 声 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得视为发现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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