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吴宓逊
一、近年来,"房屋租赁代理"(俗称二房东)经营模式引发的纠纷高发。 典型案情如下: 房东甲与租赁代理公司乙签订《房屋租赁代理合同》,委托乙对外出租并代收租金,乙按月(或按季)向甲支付租金。乙以较高价格从甲处收房、以低于收房成本的价格出租给租客丙,并一次性收取丙半年或一年的租金("高收低出、长收短付")。后乙未按约向甲支付租金,甲解除代理合同,要求丙腾退房屋。丙则以已一次性支付全部租金为由拒绝腾退。丙报案称乙构成合同诈骗,公安以"经济纠纷"为由不予立案;同时甲起诉丙腾退、丙起诉乙退还租金赔偿损失,民事案件是否应中止审理亦生争议。 此类案件的核心争议有两个层面: 定性之争:乙的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还是单纯的民事违约? 程序之争:刑事追诉与民事审理(房东腾退之诉、租客求偿之诉)如何协调——先刑后民、先民后刑,抑或刑民并行? 二、法律关系梳理:三方、两层、一个资金池 案件涉及三方主体、两层独立的合同关系,外加一个资金归属问题: 需要特别注意的两点: 合同相对性原则。甲与丙之间没有合同关系。甲解除与乙的代理合同后,丙的占有权源(来源于乙的出租权)随之动摇,甲原则上可依据物权请求权要求丙返还房屋;但丙的损失只能向乙主张违约责任,不能向甲主张。 委托代理的归属规则。若代理合同明确授权乙以自己名义出租、代收租金,则丙向乙支付租金在授权范围内即构成有效清偿。司法实践中,部分法院结合民法典第172条(表见代理)、第925条、第926条(委托合同中介入权、选择权)及房源委托手续(房产证复印件、授权书)等,认定善意丙的付款对甲发生清偿效力,丙可继续占有至租期届满;也有法院认为乙与丙的租赁合同超出代理授权或甲已合法解约收回授权,丙不能对抗甲。丙的付款是否有效清偿甲,是腾退之诉中最重要的实体争点,往往直接决定案件走向。 三、刑事视角: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审查 刑法第224条规定的合同诈骗罪,要求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二房东模式的刑事审查应围绕以下要件展开: (一)行为方式的审查 对照刑法第224条列举的情形,重点审查: 以虚构的房源、伪造的房东授权手续签约(第1项); 明知无履约能力仍以高额租金收房、低价出租揽客,收取长期租金(第2、4项"明知没有实际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额合同或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诱骗继续签订"); 收受租金后隐匿、转移、拒不返还(第4项)。 (二)"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罪与非罪的核心 司法实践通常通过以下事实要素综合认定: 关键判断逻辑:合同诈骗罪与民事违约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没付钱"这一结果,而在于行为人取得财物时是否具有真实的对价给付意愿和能力,以及对财物的处置方式。若乙确实将房屋交付丙使用(对租客而言已给付主要对价),仅因拖欠房东租金导致链条断裂,一般不宜径直认定诈骗;反之,若乙明知即将崩盘仍突击收取大量长期租金并转移资金,则诈骗故意明显。 (三)犯罪对象的甄别 对房东:乙骗取的是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权及应付租金。虚构委托关系或收房后即失联的,可认定对房东诈骗。 对租客:需区分阶段。租客正常签约、正常付款、正常入住的,其支付租金换取了相应租期的占有利益,通常不认定为被害人;但若乙明知房源即将被收回、合同必然无法履行,仍向租客收取新租金或续租租金,则该部分款项可认定骗取租客财物。 罪名界分:部分"长收短付"案件中,吸收大量租客长期资金的行为还可能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的讨论;员工、店长经手的行为则涉及单位犯罪与个人责任的划分。实务中多数以(单位)合同诈骗罪处理。 四、刑民交叉的程序处理思路 (一)"同一事实"判断:并行与协调的前提 依据《九民纪要》第128-130条及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的相关精神: 不同事实,刑民并行。若刑事追诉针对的是乙骗取租金的诈骗事实,而民事诉讼解决的是甲与丙之间的腾退争议(物权关系)、甲与乙之间的委托合同争议,二者当事人不同、法律关系不同,属于"不同法律事实",民事案件不应中止,更不得以"涉嫌经济犯罪"为由裁定驳回起诉。 同一事实,先刑后民。若丙起诉乙退还租金的给付之诉与刑事追诉针对的是同一笔款项、同一诈骗事实,民事审理结果以刑事案件的定性为前提(该款项究竟是违约欠款还是赃款),可依民事诉讼法关于中止审理的规定裁定中止,等待刑事处理结果;判决时对已被刑事追缴、退赔的部分不得重复判赔。 禁止"以刑代民"。法院不得以刑事立案为由简单驳回当事人的民事起诉;公安机关亦不得以"经济纠纷"为由对确有犯罪嫌疑的线索不予受理——两个机关应依各自职权并行处理,互不替代。 (二)移送与中止的具体操作 民事审理中发现涉嫌犯罪且与本案同一事实的,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11条移送公安或告知当事人报案,同时视情况驳回起诉或中止审理; 涉嫌犯罪但与本案纠纷属不同法律事实的,仅将犯罪线索移送侦查机关,民事案件继续审理; 刑事案件认定乙构成犯罪后,民事案件中乙签订的相关合同的效力、租客善意与否的判断可参照刑事认定事实,但民事上仍需按民法典关于合同效力、表见代理等规则独立判断。 (三)租客与房东各自的救济路径 租客丙: 房东腾退之诉中的抗辩:主张自己善意、已按授权范围足额支付租金,乙的收款对甲有效,或援引表见代理规则主张占有权源存续;法院通常追加乙为第三人查明事实。 对乙提起违约之诉:解除合同、退还剩余租金、赔偿搬家损失及违约金。 若乙被认定构成犯罪:作为被害人登记退赔;刑事退赔优先于乙的其他普通债务。 房东甲: 对乙提起委托合同之诉:解除合同、支付拖欠租金、承担违约责任。 收回房屋:解约后对丙行使返还原物请求权;若丙善意且法院认定付款对甲有效清偿,则甲的损失应向乙追偿——司法实践中有观点认为,甲自愿通过代理模式让渡收款权并从中获取收益,应对代理公司的道德风险承担相应的商业风险。 若乙涉嫌犯罪:及时报案(合同诈骗线索),刑事追赃程序中申报债权。 实务提示:此类案件证据的关键点包括——代理合同及授权文件的真实性、租金资金流水去向(对公还是个人账户)、乙公司是否尚有正常履约房源、资金是否被转移挥霍、负责人是否失联。上述证据同时决定刑事立案与否和民事诉讼中占有权源的认定。 五、结论 定性上,二房东收取租金后未向房东支付,本身只是违约表象;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取决于签约时有无真实履约意图与能力、租金的实际去向、是否存在转移隐匿挥霍或卷款逃匿,以及"高收低出、长收短付"的模式是否自始以占有他人资金为目的。有真实经营、因亏损断链的,是民事纠纷;以骗取沉淀资金为目的、收款即转移的,是合同诈骗。对租客还应区分其付款时合同是否尚有履行可能,避免将正常支付的善意租客错列为"被害人",也避免放纵对租客实施的突击收费。 程序上,腾退纠纷、委托合同纠纷与诈骗追诉通常属不同法律事实,应刑民并行;仅在返还租金给付之诉与刑事追诉指向同一笔款项、同一事实时,才中止民事审理待刑事结果,并注意追缴退赔与民事判赔的衔接。既不能"以刑代民"剥夺当事人诉权,也不能"以民掩刑"让真正的诈骗者以"经济纠纷"逃避追诉。 声 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得视为发现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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