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海燕
前 言 这几天，一条热搜让无数人错愕：知名女演员景甜被加密货币领域知名人物孙宇晨起诉，要求返还“彩礼”3000万。景甜本人罕见发文回应：“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为钱出卖我的爱情，更不会出卖我的灵魂。” 舆论场上，有人嘲讽“分手后讨钱吃相难看”，有人调侃“富豪也心疼3000万”，也有人认真地问：这笔钱，到底该不该还？ 作为一个执业近十年的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我想借这个案子，说清楚一个被很多人误解的问题——彩礼返还，从来不是“没结婚就退、结了婚就不退”这么简单。 一、先把案情说清楚 根据公开报道，这起案件的基本轮廓是这样的： 原告：孙宇晨，波场TRON创始人，代理律师为张起淮； 被告：演员景甜及其父母； 诉讼请求：以“彩礼”性质主张返还涉案财产，标的额3000万； 案件进展：已依法立案，原告申请了财产保全；景甜一方提出管辖权异议，目前该异议仍在法院审理中，案件尚未进入实体审理。 换句话说，这场官司现在连“在哪打”都还没定下来，更谈不上法院对“这钱是不是彩礼、该不该还”作出任何实体判断。公众看到的，只是双方在程序阶段和舆论场上的隔空交锋。 但正因为它还没判，才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去讲清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如果这案子真要进入实体审理，法院会怎么审“彩礼到底要不要还”？ 二、第一个关键问题：这3000万，算不算“彩礼”？ 很多人以为，“彩礼”就是结婚前男方给女方的钱。其实，法律上对“彩礼”的界定远比这个严格。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第三条： 人民法院在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中，可以根据一方给付财物的目的，综合考虑双方当地习俗、给付的时间和方式、财物价值、给付人及接收人等事实，认定彩礼范围。 下列情形给付的财物，不属于彩礼： （一）一方在节日、生日等有特殊纪念意义时点给付的价值不大的礼物、礼金； （二）一方为表达或者增进感情的日常消费性支出； （三）其他价值不大的财物。 这里藏着本案的第一个胜负手：“彩礼”必须以“缔结婚姻为目的”。也就是说，同样是转账3000万，如果目的是“求婚、订婚、娶你过门”，它才可能是彩礼；如果只是恋爱期间的馈赠、共同消费、投资往来，那它就不是彩礼，而是另一类法律关系。 孙宇晨一方主张“双方父母已见面、达成婚约意向，因此这笔钱是彩礼”；景甜一方则定性为“碰瓷”。这3000万到底是“以婚约为目的的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大额赠与”，直接决定了它适用哪套规则——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法院将来审理的第一个焦点，也恰恰是公众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三、第二个关键问题：就算真是彩礼，就一定要“全额还”吗？ 这是本案最有意思、也最反常识的地方。 很多人脑子里有一条朴素的规则：“婚没结成，彩礼就应该退。”但法律早就不是这么“一刀切”的了。 先看基础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法释〔2020〕22号）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彩礼，以下三种情形法院应当支持： （一）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二）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确未共同生活； （三）婚前给付并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 如果景甜与孙宇晨确实从未办理结婚登记，那么乍一看，似乎落在第（一）项里，“应当返还”。这也是孙宇晨一方主张返还的法律底气所在。 但——法律在这里埋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2024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4〕1号）第六条，专门对“未登记但已共同生活”的情形作了细化： 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已共同生活，一方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彩礼实际使用及嫁妆情况，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情况、双方过错等事实，结合当地习俗，确定是否返还以及返还的具体比例。 注意这几个词：“共同生活”“孕育情况”“双方过错”“具体比例”。 这意味着：“没领证”不再自动等于“全额退”。只要双方有过共同生活的事实，法院就不会机械适用“未登记即全退”的规则，而是要根据共同生活时间长短、有无孕育、双方过错等因素，在“全退”“部分退”“不退”之间酌情裁量。即，已办理结婚登记但共同生活时间较短，离婚时应当根据共同生活时间、孕育子女等事实对数额过高的彩礼酌情返还；虽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共同生活时间较长且已孕育子女，一方请求返还彩礼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一句话概括这套新规则的逻辑：彩礼返还的本质，不是“钱款清算”，而是“目的落空与否的衡量”。给付彩礼的目的，表面是“登记结婚”，实质是“结成并维续一个家庭”。如果这个实质目的已经部分实现（比如共同生活了、甚至有了孩子），那“全额返还”反而会造成新的不公平。 四、回到景甜案：如果进入实体审理，法院会看什么？ 把上面的规则套到本案，将来法院若进入实体审理，大概率会围绕这样几个问题层层剖析： 第一层：定性。这3000万是不是“以缔结婚姻为目的”的彩礼？双方父母的见面、是否谈婚论嫁、给付的时间与方式、有没有婚约的明确意思表示——这些证据将决定它适用“彩礼规则”还是“普通赠与规则”。 第二层：是否登记、是否共同生活。双方是否办理结婚登记？如果没有登记，那有没有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共同生活了多久？这是决定“退不退”的核心。 第三层：比例。即便认定应当返还，是否“全额”也存疑。彩礼有没有实际用于共同开销？分手是谁的过错？有没有孕育情况？这些都会让返还比例在“全退”和“不退”之间浮动。 第四层：程序。别忘了，眼下双方还在管辖权异议阶段——这本身就是一场程序博弈，说明双方都清楚，实体结果远未落定。 所以，公众现在问“景甜到底该不该还3000万”，在实体审理之前，任何斩钉截铁的答案都是不专业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钱的性质、双方的真实关系、共同生活的实态，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不是舆论的好恶。 五、这场官司真正值得普通人记下的事 抛开明星与富豪的猎奇光环，这个案子其实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了个醒，值得认真记下三句话： 第一，彩礼的“性质”比“数额”更重要。同样是给钱，目的不同，法律后果天差地别。恋爱期间的大额转账，尤其要留个心眼——是赠与，还是附条件的“婚约财产”，事后可能决定你能不能要回来。 第二，“没领证就全退”是过时的误解。2024年的新规已经明确，共同生活、孕育、过错都会影响返还比例。法律正在从“形式登记”转向“实质生活”的判断。 第三，彩礼纠纷，证据为王。转账时的附言（本案中“五金”“彩礼”这类备注就曾成为定性的关键证据）、双方关于婚约的聊天记录、父母见面的情况，都可能成为法庭上的一锤定音。 写在最后 景甜在回应里说：“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为钱出卖我的爱情，更不会出卖我的灵魂。”她自嘲“眼光不行”“智慧欠奉”，但选择相信法律。 作为一个婚姻家事律师，我反而更看重她说的后半句——“我相信法律。” 因为法律对彩礼返还的规则，早已不是冷冰冰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越来越细腻地去衡量每一段关系里真实的付出、真实的共同生活、真实的过错与公平。它既不会因为一方是明星就优待，也不会因为另一方是富豪就偏袒。 彩礼要不要还，答案从来不在热搜里，而在“这笔钱为何而给、这段关系如何走过”的每一个细节里。 而这，恰恰是法律最讲道理的地方。 时间会证明一切，法律也会。 声 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得视为发现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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