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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倾说 || 公道何来?——《毒舌律师》

2023-05-25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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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期 

《公道何来?——毒舌律师》  



作者:田佳灵

发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犯罪所破坏的并不仅仅是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而是深深地侵入人们心中,破坏人们心中最根本的东西”


---【日】高野和明


在我们这代80后成长记忆里,工作中的价值观或多或少都受过港剧影响,无论是医生剧、警匪剧还是律政剧。医生一贯妙手回春、警察注定嫉恶如仇、律师铁定舌战群雄......故事的最后大侠会出手,坏人会绳之于法,我们即便知道结局,还是会一遍又一遍看人渣入狱,良人平反。


当“港味”很浓的《毒舌律师》以1.87亿票房横空出世后,以“游戏人间爱自由”著称的搭档王律师跟我讲他看到“泪目”时,我忍不住要去看看这部港片到底燃在哪。


果然,这似乎并不全是“老瓶装新酒”的故事,说电影“老瓶”因为故事背景是再熟悉不过的“沉冤昭雪”--名模曾洁儿被控误杀自己哑女,职场失意法官林凉水(黄子华饰)在转型不顺的律师生涯中仍然不畏权贵,抽丝剥茧揭开真相,撕开上流社会假面,捍卫法律尊严。


说电影“新酒”,是因为导演努力构建这样一个话题:哪怕来到法制健全的时代,普通人面对压在自己身上的黑白颠倒,公道何来?


老瓶内故事本有原型,林凉水角色的创作灵感来自于1999年香港著名的“方曼生案”。方家家世显赫,其祖父方振武追随孙中山北伐官至将军,几个孙子女长大后分别做了特区高官、联合国官员、律师、医生和银行经理,横跨政商医学界,被称作“一门八杰”。


死者彭楚盈系方家长子方曼生情人,时任政务司司长陈方安生(她是香港回归前首位华人布政司,也是第一位出任这个职位的女性)正是方曼生胞妹。油麻地警方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将案件列为“谋杀案”,两小时后,西九龙重案组将案件改为“尸体发现案”并列为“最高机密”……直至2005年,彭楚盈家人透过律师翁静晶及立法会议员梁耀忠协助,向传媒披露事件之后警方才宣布重新展开调查。当年庭审现场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电影,但因召开的是死因聆讯庭,陪审团最后给出的结论与电影大相径庭,排除他杀和自杀的可能性,认定彭楚盈生前患有癫痫,死亡纯属意外。直到如今,这桩悬案仍是翁静晶律师心中的意难平。


离开现实,回归电影,蜉蝣撼大树这种事情,在电影里有两处摄人魂魄的高光时刻,一处是关于描写律师辩护场景:当证人明目张胆做假口供、旁听席有大律师帮忙作弊,庭审现场,没有一个记者,台下坐满钟家请来的庞大法律顾问团队。站在被告阵营这边的律师林凉水对着旁听席被权贵收买的同行说:“不是“something is wrong”而是“everything is wrong”,法庭本来应该是最公平公正的地方,但是今天有的权贵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大爷似的横坐在这里。对不起,公义一样坐在这里!各位,我们做刑事大律师的,成天见尽最污糟邋遢,最黑暗,最厌恶的事情,但是我们仍然头带假发,长袍大袖的每天站在这里坚持,唯一值得我们这样做的,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希望这个世界公道一点,而不是让一些有钱人花几个臭钱,把我们当猴耍!以前我们都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今时今日每个人都改口说!法律面前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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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粤语版的电影里,最后一句话讽刺与抨击更劲道:“法律面前,穷人含燃,我现在就要看看谁要含燃”。“含燃”是一句难登大雅之堂的脏话,相当于成都话里的“死翘翘”所以在内地上映时被悄悄替换,因为没有哪个词能比它更贴切地形容穷人在权贵面前的那份卑微与屈辱。我在看这段时,眼泪很不值钱的滚下来,只要执业超过五年以上的律师,谁没有对峙过黑暗人心和行业薄凉呢?初入行时,我总觉得身边老律师个个都不笑,冷得很。后来才发现,当他们扎进一个个黯然神伤的生命里时,谁又笑的出来呢?他们化为铠甲披戴在当事人身上的时候,谁的血又不热呢。


电影中以激昂之口讲出这话的律师林凉水是为了不背负内疚之罪的前提下伸张正义。席上席下全是律师,这场戏活化了硬币的两面,将律师职业的两面展呈在世人眼前:一面是律师职业使命应该天然带着公平和正义的光环,而另一面是大律师总游走于权贵和金钱之间,在挣大钱和保正义之间左右为难、踉跄平衡。


我们侵犯也被侵犯,当席下的林凉水铿锵有力的喊出“对不起啊,公义坐在这里”,席上律师团在心底里也可以嘀咕:“对不起啊,为了当事人的利益,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为正义呐喊、在雪中送碳的和为不道德甚至犯罪辩护的是同一个群体,公道并不来源于职业群体的个体觉醒。


电影另一处高光时刻,是在法庭上好似突然倒戈的主控官金远山对着证人席上的真凶一字一句的讲出:“主控官最重要的职责,不是把案件如何定罪,而是确保每一个被告都有一个公平的审判。如果整个司法体系坏了,受害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电影便借着金远山之口讨论公道的另一重来源:程序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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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讲明程序正义影片特引用主(检)控官制度予以回应,这项制度乃法国为破除纠问制度并改革刑事诉讼的近代发明,肇始于1789年彻底改造刑事诉讼法的法国大革命,定型于1808年《拿破仑刑法典》。


检控官制度结合“无罪推定”和“超越合理怀疑”(beyong reasonable doubt)就体现出影片中金远山台词中的那句职责所在:检控官用他们的专业能力对案件进行分析和推导,陪审团的作用是判断“主控官”的推导是否能“服众”。陪审团必须先假定这个人无罪,然由检控官来说服陪审团改变观点转而认为他有罪,这里的“说服”,指的是“超越合理怀疑”,也就是整个逻辑链都要基于你作为普通人根据你的common sense所认定的事实(虽然不一定是真正的事实),而不能基于你认为合理的疑点去确认是否有罪。


基于这样的逻辑,“专业”的法律人和“专业外”的陪审员在“超越合理怀疑”上并没有实质的区别,检控官的推导过程只要还存有疑点,那就是推导失败,应判定无罪。


按理说,有这样的制度保证,应然获得世间公道,所以法律可能是各行各业中最强调程序(制度),甚至将程序(制度)本身视作“公道”的一种价值而加以推崇。它要求“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但为什么获得实体公道还是那么难呢?因为法律是规则的集合,司法却是技艺、事实和制度的结合。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来,“公道”既不来源自职业觉醒也不源于程序正义的暗合,它到底来源于何方?难道正如博登海默的说法:“正义具有着一张普罗透斯似的脸,变化无常,随时可呈现不同形状,并且具有极不相同的面貌?”法律要追求的正义是主观存在还是客观假设的?


《理想国》最核心的主题就是正义,这本书有三组代表人物,色拉叙马霍斯、苏格拉底和格老孔分述正义:色拉叙马霍斯认为强者即正义,在强弱悬殊的关系里谈不上什么正义,一切遵循自然法则,如同人的智力、体能远胜过鸡鸭,所以人类天然认为自己对于鸡鸭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与两千年前荀子的观点不谋而合“礼义源自博弈,道德源自欲望”。苏格拉底则否认正义是“强者”的,他仅仅认可“正义是利益”是存于世界的客观正义。格老孔则认为正义的本质就是最好与最坏的折中,那些真正有力量作恶的人绝不愿意和别人签订契约,那些做正义之事的人也并不非于甘心而仅仅处于无作恶的能力。今天,也有很多人信奉色拉叙马霍斯和格老孔,认为世间没有绝对的对与错,认为正义无非是强者的利益与人性的同情,我们一面期待一面怀疑,在貌似深刻的虚无主义中迷失人生意义。


公道的源头不在人间,所以当金远山这样一个骨子里骄傲的精英,不允许任何人钻空子去挑衅法律,却无法阻碍司法漏洞之时,他逐渐意识到,精密、专业的法律制度未必是公道的来处也并非归途,在探寻真相的路上专业枷锁被良善打开,如光照进黑暗,一如庭审后他傲娇地对着林凉水说:“不要误会,我不是认同你,今日我同你做这场戏,我觉得自己很不专业、好羞耻,不过,我宁愿没得做,也好过被天收”。


我们不过是宇宙里的尘埃,时间长河里的水滴,人虽然渴望将自己看为公道的源头,却不得不承认无法凭借自身实现公义。相信公道的人,并不是相信此后没有倾扎与祸患,而是相信无论风平浪静还是洪水泛滥,永恒真理都稳如泰山,如此你便生出信心,就算你的案件在世界末了那一天开庭,你仍会整理好衣裳,端站在法庭上讲出:“Let justice be done, though heaven fall”。